放牛班的春天

《暗恋·桃花源》（1992年，中国台湾）

话剧版/电影版 编剧：赖声川

导演：赖声川

出品：台湾表演工作坊

电影版主演： 林青霞  李立群

     虽然关于《暗恋·桃花源》，在看学生排练时，无论话剧版还是电影版，都已经烂熟于心，以至于能够倒背如流。但今天还是在电脑中毒而百无聊赖的情况下“温故而知新”了一遍。

     个人更加喜欢话剧版的《暗恋·桃花源》。看了它，就好像是吃了芥末，明知道会被辣得很惨但还是喜欢这种直冲鼻子的感觉，所以被《暗恋·桃花源》折磨得无法呼吸，笑得无法呼吸，又或是无奈地摇头叹息。

       其实《暗恋》和《桃花源》是两个剧团演出的剧目，因为管理剧场的人没有分配好他们的档期，结果两个完全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的剧目只好在一个舞台上进行排练。可想而知，当抗日时期的浪漫青年江滨柳碰到了古时候失去男性功能而被老婆抛弃的老陶，会有怎样的笑料产生，一悲一喜，相印成趣。

      《暗恋》讲的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抗战时期，来自东北的青年江滨柳和来自昆明的云之凡在上海相遇了，并深深地相恋，无奈因为历史的原因他们要分隔两地，无法继续牵手。两人皆以为只是短暂的离别，还会再相见。谁知，这一别就是几十年。多年后，江滨柳在台北，已经病入膏肓，没有多少时日，但是他依然带着云之凡在离别之际送给他的围巾，曾经的山盟海誓落在时间的手里，不过是一粒沙，抬手就不见了。他依然没有放弃寻找云之凡的下落，在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希望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她一面。云之凡同时也生活在台北，看到了寻人启事，按着地址，来到了医院。曾经两根麻花辫的清秀少女早已风霜满面，白了头发。而两人的再次相逢，却表演得极其内敛，两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被岁月打磨，剩下的只有四目相对的无奈，对命运的嘲弄无能为力，寄出去的信，如同思念一样无法投递到对方的手里。关上门，剩下的依然不过是过眼云烟。

      《桃花源》，却是一出表面嬉笑怒骂骨子里却凄凉透顶的故事。老陶是一个有点窝囊的男人，失去了男性功能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做什么什么不成。老婆春花勾搭上他们的房东袁老板，老陶一气之下，渡船向危险的上游而去，没有想到无意中找到了传说中的世外桃源，这里没有世俗的欲望，没有相互之间的争斗，一切都是宁静安详，老陶在这里生活但还是无法忘记家中背叛他的老婆，于是渡船回到了家中。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春花和袁老板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中的两个，过着普通的生活，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终日不得安宁。

    “暗恋”是一出现代悲剧，而“桃花源”是一出古装喜剧。于是《暗恋·桃花源》就形成了古今悲喜交错差互的舞台奇观。赖声川说：“《暗恋·桃花源》的成功，在于它满足了台湾人民潜意识的某种愿望——台湾实在太乱了，这出戏便是在混乱与干扰当中，钻出一个秩序来。让完全不搭调的东西放到一起，看久了，也就搭调了。”

     两种风格的两个剧组为了彩排而争夺一个舞台。应该说，作为故事发生地点的舞台首先就喻示着话剧艺术的生存空间。“暗恋”组和“桃花源”组都和剧院签了当晚于此彩排的协议，但谁来使用这舞台？悲剧“暗恋”正在排演，喜剧“桃花源”组的人摸了上来。于是，争夺舞台的斗争开始了。后来，因双方都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就出现了后现代拼贴式的“同台”演出。

     有一段戏描述了上述情形——两个剧团因为时间紧迫，只好同时在台上排练，结果双方的演员互相串词，造成了白衣飘飘的古人与沉浸爱情回忆的老人一直争论“去”还是“不去”的问题，场外的观众却早已经笑得掉了下巴。

     令人痛心的喜剧和令人想笑的悲剧，这便是两种观念下的艺术家对今日话剧创作的理解。赖声川说：“我一向认为悲剧、喜剧绝非相反词，而是一体之两面。”这段对话构成了《暗恋·桃花源》全剧最直接的冲突。
 
     田园诗人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本带有“归隐”之主题。影片对《桃花源记》的故事化改写既强化了“归隐”这一主题，同时又引出了“寻求新生”这一主题。值得玩味的是，桃花源中的人们却是武陵人的后代，这便使得《桃花源记》与《暗恋》同样具有时空的相互对应：武陵→现实，桃花源→将来。

     剧中还有很多过场人物，《桃花源》里的剧务顺子，给更加热闹的中场休息频添笑料。还有一位神秘女子，装扮前卫，在两个剧团里面穿梭，只为寻找不会露面的男子“刘子骥”，此人物看来神神叨叨有些疯癫，却不知“刘子骥”就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那位没有找到桃花源郁郁而死的古人。导演安排的玄机在此，美好世界终究只是幻想，乌托邦只是心中开不败的那片桃花林。

     现代的人们，被现实残酷的生活不停追赶，越发向往乌托邦的世界，英国电影《迷幻海滩》讲的也是这样的寻找。但是不要忘记，这永远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

     有时总对自己说：你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夹缝中。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对抗现实世界的桃花源。这个地方类似与乌托邦的世界，而当自己受伤或是找不到平衡的时候，就会去那里。等一切平静后再回来，这边，那边，一道墙的间距，一口井的深度。

     云之凡和江滨柳的爱情在动荡的时代中，注定无法团圆，徒劳追寻心中的爱情，落到最后只能面对生老病死，擦肩而过。热恋中的人们期盼一切永恒，但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的一颗糖豆，爱情已经不是去桃花源的捷径。清醒了的我们，冷眼漠然，原地画个圈，套住自己，不愿前行。

     看赖声川的话剧，总让我想起了杨德昌、侯孝贤的电影。尽管是不同的艺术形式，其实却有着许多相通的东西。他们的作品总是与普通人的生活贴得很紧，更多地从人的真实困境出发，提炼出抽象的、普遍的社会困境与人的存在困境。在他们那里，问题的最终指向也许是抽象的或者根本就是形而上的，但问题的由来或问题的表现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本身。

     看第一遍时，我喜欢《桃花源》，看之后的第1+N遍时，我便深陷《暗恋》无法自拔。

     最后再让我感性一把，复述一句《暗恋》中最令我寸断肝肠的台词。规定情境和人物关系就不赘述了，知道的人自然会明白————

     （年迈的）江滨柳（坐在轮椅上,哽咽而又坚定地对即将离去的云之凡）：“之凡，这些年……你想过我没有？”

     多少离别伤悲?多少柔情蜜意?多少思念盼望?尽在这一句轻轻的问话中……